如今,北方一年四季都能见到鲜艳的荔枝,人们常常不睬而过,要是苏东坡在世,看见这种景象还不得惊呼!你说"至于吗?"那你是不知道他对荔枝狂恋到了何等惊人的程度。
苏东坡那年头,在北方想尝荔枝,几乎像蛤蟆想吃天鹅肉。怎么讲?唐朝杨玉环是皇帝的心肝儿,一年才能尝一回哩!杜牧有诗曰:"一骑红尘妃子笑,无人知是荔枝来。"哪是"一骑",从几千里外的广东接力飞奔而来,累死的马不知多少匹呢!怎么那么急?白居易在《荔枝图序》中说过,荔枝一天就变色,两天变味,三天过后"色香味尽去矣"。
苏东坡的口福代价惨重。他得罪了皇上老儿,不死捡条命,被贬官海南"天涯海角"所在的那个州。老天给他的补偿就是吃荔枝。他觉得合算吗?请看其诗:"日啖荔枝三百颗,不辞长做岭南人。"能不想家吗?永远不回了,就因为有荔枝吃。荔枝性温,三百颗够呛的,那也得吃,老命都不顾了。
为享美味不要命,是大美食家的本色。让苏东坡不要命的另一美味,就是有剧毒的河豚。不只一本古书记载,他确实说过,河豚"值那一死"。那么荔枝跟河豚他怎么比较?幸而他留下话了:"予尝谓(我说过),荔枝厚味高格两绝,果中无比,唯江珧柱(鲜贝肉柱)、河豚近之耳。"这是他为《四月十一日初食荔枝》一诗写的自注中的话,就像初见恋人一样还记住了日子。既然跟河豚相近,当然同样"值那一死"了。我说狂恋不过分吧?情诗就写了三四篇,还有《荔枝叹》、《荔枝状》、《荔枝歌》。还给荔枝起了个别名叫"十八娘",不知是否是借自他心中的某女郎。
像美人儿多很娇气一样,荔枝很难保存,杨贵妃偏要借荔枝来撒娇,所以才有飞骑接力的故事。这对饮食文化可不是小事。提到中餐的特色,都说"色香味",我写文章分析过这种说法用在菜肴上是如何逻辑混乱(这篇在网上多有转载,可见得到认同),那么色香味之说是怎么流行的?我论证就是白居易那句名言的影响,换句话说就是荔枝的影响。
苏东坡说"两绝",白居易说"三绝"。色:外披一袭绯红大氅,不隔内衣就是冰肌雪肤;香、味:无数诗人都形容过,就不引了。绝代佳人,比一般美女多出来的是更难形容的高雅风韵,就是苏东坡所谓的"高格"。有此格调,荔枝不愧"果中之王"的桂冠,不像国色天香的牡丹还有梅花来争王。荔枝原产中国,有资格竞争世界果王,她经印度传往五洲,近年才风靡南美。参赛的材料千年前就准备好了,就是书法家蔡襄著的《荔枝谱》。
古语说"秀色可餐"。荔枝的"色香味"既然被用于烹饪,那么是否也能入馔?亡友聂凤乔先生的烹饪史专著里就举出了"荔枝熏香鱼"等粤菜6
种。做脯、汁、酱更不用说。
贵妃的荔枝要求三天之内运到,现今飞机运来只用三小时,满街都是,还不学着苏东坡,快去连啖三百颗?上火也不怕,一部古书说:"即以其壳煎汤饮之,立解。",还说"食物不消,当以本物消之",其中有"至理"。本文作者探究饮食就为找哲理。末了声明:吃多了流鼻血概不负责。